教室后墙上的数字从“300”变成“287”的那天,李老师把全班学生分成了三类。
他用白色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三个方框,分别写上:种子选手、希望工程、扶贫对象。粉笔灰簌簌落下,像这个北方县城初秋过早降临的霜。
“种子选手,一模二模稳定在年级前五十的,目标是985。”李老师说话时右手下意识按着太阳穴,那里有条青筋这几天跳得厉害,“希望工程,有潜力但发挥不稳的,冲一本保二本。扶贫对象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教室最后两排,“本科线上下,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没有人抬头。五十三颗脑袋埋在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筑起的工事后面,只有翻页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——唰唰唰,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,只是这些蚕已经吃了十二年。
高三七班的教室是个标准的长方体。前黑板左边挂着“今日励志”——今天写的是“提高一分,干掉千人”,右边贴着课程表,语数外政史地轮番上阵,倒像是精心设计的流水线。后黑板完全被倒计时占据,猩红的数字每天由值日生更新,旁边贴满了各大学录取分数线,清华北大的那一栏已经微微发黄卷边——三年前这个学校出过一个北大,至今仍是校史室的镇馆之宝。
李老师开始宣布名单。种子选手十五人,希望工程二十四人,扶贫对象十四人。每念一个名字,就有一个脑袋短暂地从书堆后抬起,又迅速埋回去。分类的依据是上学期八次模拟考的平均分。李老师的电脑里有详细的Excel表格,折线图、柱状图、趋势预测,比气象台的天气模型还要精密。
“方远。”念到这个名字时,李老师的语气有不易察觉的变化。方远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,此刻正盯着窗外那棵叶子开始泛黄的槐树。他是种子选手里最边缘的一个——最后一次模拟考跌出了年级前五十,正好第五十一。
“方远,”李老师重复了一遍,“下课来我办公室。”
方远点了点头,目光没离开槐树。树上最后一只知了还在嘶鸣,声音已经哑了。
下课铃响,但没人离开座位。课间十分钟被变成了“生理需求时间”——去厕所,接水,然后立即回座。教室里的空气是浑浊的,混着风油精、咖啡和汗水的味道。墙上的挂钟秒针跳动的声音在安静时格外清晰,嗒、嗒、嗒。
方远跟在李老师身后穿过走廊。办公室在另一栋楼,要经过高一高二的教室。那些教室里还有笑声,有学生在走廊打闹,一个篮球滚到方远脚边,他下意识想踢回去,却听见李老师在前头咳嗽了一声。
办公室的白板上写着一行大字:“守住一本率,突破211,冲刺985”。数学组的王老师正在训斥一个学生:“这道题我讲过三遍!一模一样的题型!”
李老师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,打开保温杯喝了口茶。杯子上的字已经磨花了,依稀能辨出“优秀教师”四个字,那是五年前得的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方远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这个姿势他从小学就被训练——背挺直,手放好,眼睛看老师。
“知道为什么找你吗?”李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成绩单。
方远点头。
“第八次模考,数学103,语文118,英语115,文综201,总分529,年级排名51。”李老师念数据时没有任何语调,“前七次你的平均排名是41。告诉我,发生了什么?”
窗外传来高一新生军训的口号声,“一二一,一二一”。方远想起三年前的自己,也是那样挺着还不算太弯的脊背,在九月的太阳下走正步。那时的他以为高考就是场马拉松,现在才明白是百米冲刺——只是他们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起跑,准备了十二年,最后这一百米要决定之前所有准备的价值。
“文综选择题错了十三道,”方远说,“不该错的。”
“不是问你这个。”李老师放下成绩单,摘掉眼镜擦了擦,“你最近上课常走神。上周三的晚自习,你盯着窗外看了很久。上周五的语文课,你记的笔记潦草了很多。”
方远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没想到会被观察得这么仔细。
“家里有什么事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心态问题。”李老师重新戴上眼镜,“种子选手最怕的就是最后阶段心态波动。你知道51名和49名的区别吗?不是两名的差距,是种子和希望的区别。”
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“这是根据你前七次成绩做的预测。按正常发展曲线,你高考应该在635到645之间,对应的学校是……”他滑动鼠标,调出另一张表格,“中南财经政法、西南政法、华东师范,这些都有希望。但如果掉到620以下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就是普通一本,甚至可能滑到二本。”
李老师说“二本”这个词时,声音压低了些,像在说什么不洁之物。
“你父母昨天给我打电话了。”李老师终于切入正题,“你妈妈很担心。她说你在家不说话,晚上失眠。还说你……”他斟酌着词句,“对学习产生了怀疑?”
方远看着办公桌上那盆蔫了的绿萝。叶片发黄,边缘卷曲。
“我只是在想,”方远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,“如果,我是说如果,我没考上你们预测的学校,会怎样?”
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。隔壁桌训斥学生的王老师也停了下来,朝这边看了一眼。
李老师笑了。那是个奇怪的、肌肉牵扯出来的笑容:“怎么会呢?按模型预测,你正常发挥的几率是78.3%,超常发挥15.2%,失常只有6.5%。小概率事件。”
“6.5%也是可能发生的。”
“所以我们才会反复训练,把失常率压缩到无限接近于零。”李老师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你知道工厂怎么生产精密零件吗?每个环节都标准化,误差控制在微米级。你们现在就是最后的精加工阶段。”
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《高考作文满分模板》,“回去把第三类论据背熟,特别是科技创新那部分。今年大概率会考相关主题。”
方远接过书。封面上印着“确保48分以上”的红色大字。
“还有,”李老师坐回座位,声音柔和了些,“不要胡思乱想。这个阶段,思考是奢侈品。等考上大学,你有的是时间思考。”
走出办公室时,方远听见王老师又在训那个学生:“哭什么?眼泪能换分吗?有这功夫不如多做两道题!”
晚自习从六点半到十点。中间有半小时的“弹性时间”,可以吃饭、休息,但大多数人选择在教室啃面包,因为去食堂要花十分钟,来回就是二十分钟,够做完几篇英语阅读理解了。
方远去了食堂。他需要离开那个教室,哪怕只有二十分钟。
食堂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高一学生在慢悠悠地吃饭聊天。方远打了份土豆丝盖饭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,把餐桌分割成两半。
“方远?”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是陈默,希望工程组的,坐在方远后排。他端着餐盘在对面坐下,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过。
“你怎么也来了?”陈默问,“不怕浪费时间?”
“透透气。”
陈默点点头,狼吞虎咽地吃饭。他吃得太快,被呛到了,咳嗽了半天。
“你知道吗,”陈默压低声音,“我昨晚做了个梦,梦见高考卷子上所有字都变成了乱码。我急得满头大汗,一抬头,发现监考老师是咱们教室那个倒计时牌。”
方远勉强笑了笑。
“不好笑吗?”陈默说,“我醒来发现枕头湿了,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。”他顿了顿,“其实我挺羡慕你们种子选手的。至少你们知道自己要去哪儿。”
“知道目的地和想不想去是两回事。”
陈默愣住了,像没听懂这句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你这话可别让李老师听见。他会说你想太多了。”
两人沉默地吃饭。窗外的天色从橙红变成深蓝,最后完全暗下来。食堂的灯一盏盏亮起,惨白的光。
“其实,”陈默突然说,“我有时候希望自己生场大病。不用太严重,就住院一个月那种。这样就有正当理由不参加高考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表情平静,像在说明天的天气。
回到教室时,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已经被更新了:286。值日生正踮着脚用红笔描粗那些数字,一笔一划。
后墙上贴满了新的标语:“生时何必久睡,死后自会长眠”“只要学不死,就往死里学”“提高一分,干掉千人”。方远盯着最后那条看了很久。他想,被“干掉”的那一千人是谁呢?是其他学校的学生,还是昨天的自己?
晚自习第二节是数学测试。卷子发下来,题型和上周的一模一样,只是数字和情景换了。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说:“高考百分之七十都是基础题,把基础题练到形成肌肉记忆,你们就赢了。”
方远开始答题。选择题第一题,集合;第二题,复数;第三题,函数定义域……他不用思考,手指自己会动。这半年他们做了太多题,身体已经记住了每一种题型的解法。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做题,只是在按重播键。
做到第12题时,他卡住了。是一道解析几何,需要设直线方程联立求解。他写了三步,突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。那些公式、定理在脑子里搅成一团,像被猫抓乱的毛线球。
汗从额头冒出来。他抬头看钟,已经过去二十分钟。正常情况下他应该做到第15题了。
“不要在一道题上浪费超过五分钟。”李老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是录音回放式的记忆。
方远跳过这题,继续往下做。手在抖,字写得歪歪扭扭。
交卷时,他看见自己的答题卡上有块汗渍,正好盖住了一道填空题。他用橡皮去擦,越擦越脏,最后纸都快破了。
李老师收卷时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方远失眠了。宿舍十点半熄灯,他睁着眼躺到凌晨两点。
方远摸出手机,躲在被子里查“高考失败的人后来怎么样了”。搜索结果前几条是复读广告,然后是几篇鸡汤文,标题是《高考只是人生一站》《那些没考上大学的名人》。他往下翻,翻到一个匿名论坛里的帖子:“高考失利三年后,我在电子厂打工。”
他关掉手机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。他把裂纹看成中国的版图,他想,自己会被分配到这块版图的哪个位置呢?
离高考还有一百天的时候,学校举行了百日誓师大会。
操场上拉起了红色横幅:“拼一百天,搏一生无悔”。校长讲话,教师代表讲话,学生代表讲话。学生代表是年级第一的女生,她背诵了一篇精心准备的演讲稿,声音通过劣质音响传出来,带着刺耳的电流声:“我们将用汗水浇灌梦想,用奋斗书写青春……”
方远站在队伍里,看着前排同学的背影。校服洗得发白,肩膀处有长期背书包形成的细微褶皱。很多人的脖子前倾,那是长时间伏案学习留下的体态。他突然想起生物课上学过的“趋同进化”——在相同环境压力下,不同物种会演化出相似的特征。
他们都在演化成最适合高考的形态。视力下降但能快速扫描题干,颈椎变形但能长时间保持坐姿,情感迟钝但不会因压力崩溃。
宣誓环节,所有人举起右手。方远跟着念誓词,嘴唇在动,但没有声音。旁边的陈默念得很大声,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。
散会后,李老师把他们留下来。“刚才的誓师大会,我看到有些同学不够投入。”他板着脸,“这种状态不行。最后一百天,每天都要像上战场一样。”
他从包里掏出一叠纸,“这是根据最新模考调整的分类。有些同学升组了,有些降组了。”
方远听到了自己的名字。他从种子选手降到了希望工程。
“方远,文综选择题错太多,总分滑到520。”李老师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,“按这个趋势,你的一本很危险。”
周围的同学看过来,目光复杂。有同情,有庆幸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——那些原来在希望工程组的人,现在有人比他们更低了。
方远感到一种奇怪的轻松。像是一直在悬崖边行走的人,终于掉了下去。坠落的过程很可怕,但确定坠落之后,反而没那么恐惧了。
那天之后,方远被调到了第五排。种子选手区在前面三排,那里有更好的空调位置,更少被打扰。希望工程在中间,扶贫对象在最后。
他的新同桌是个女生,叫林小雨,原来就是希望工程的。她看到方远搬过来,小声说:“其实中间位置更好,老师不会总盯着。”
林小雨的桌角贴着一张便利贴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:“英语3500词第三轮”“文综大事年表背诵”“数学错题本P50-70”。每完成一项就打一个勾,她的本子上已经有上百个勾。
“你每天睡几个小时?”方远问。
“四个。”林小雨头也不抬地在做题,“午睡半小时,晚上三点睡,六点起。”
“能撑得住吗?”
“撑不住也要撑。”她说,“我爸妈说,考不上本科就不让我读了,去打工。”
她说完笑了笑,那笑容让方远心里发紧。
离高考还有五十天时,发生了两件事。
一是陈默在课堂上晕倒了。当时正在考文综,他突然一头栽在桌上,额头磕出血。送到医院,诊断是过度疲劳加营养不良。他醒来第一句话是:“我的卷子还没做完。”
二是教室前后都装上了高清摄像头。家长可以通过手机APP实时查看课堂情况。李老师说这是“家校联动,确保最后阶段学习效率”。
摄像头装好的第一天,学生们都坐得笔直。连平时最爱打瞌睡的人也强撑着眼皮。方远看到林小雨在摄像头转向时,会刻意调整坐姿,把最好的侧脸对着镜头。
大家就习惯了。该瞌睡的继续瞌睡,该走神的继续走神。只是走神时会记得做出思考状——皱眉,托腮,偶尔点头。方远也学会了这套表演。
离高考还有三十天,最后一次全市模考。方远考了502分,年级98名。李老师找他谈话的时间缩短到了五分钟。“保住一本线,”他说,“这是底线。”
方远已经不太在乎了。他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:每天晚自习后去操场跑圈。一圈四百米,他跑十圈。跑步时什么也不想,只听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。有次他跑到最后,突然大笑起来,笑到蹲在地上喘不过气。路过的保安用手电筒照他,问是不是压力太大了。
也许吧,他想。
高考前一天,学校放假。李老师最后一次站在讲台上,交代注意事项:准考证、身份证、2B铅笔、黑色签字笔、别喝水太多、遇到难题先跳过……
“记住,”他说,“你们训练了三年,做了几百套卷子,模考了十几次。高考只是一次更正规的模考。”
学生们安静地听着。很多人眼睛里有血丝,那是长期缺睡的印记。方远看着窗外的槐树,叶子已经绿得很深了。知了还没开始叫,要等到盛夏。
“最后,”李老师从讲台下拿出一个纸箱,“这是送给你们的礼物。”
每人拿到一个透明文件袋,里面有两支笔、一块橡皮、一包纸巾,还有一张卡片。卡片上是李老师手写的一句话:“相信自己,你们是最棒的。”
方远翻过卡片,背面印着一行小字:“本礼品由‘金榜题名’教育培训机构赞助”。
那天晚上,方远睡得出奇地好。没有做梦,一觉到天亮。
走进考场时,他看到了陈默。陈默脸色苍白,正在深呼吸。两人对视了一眼,点点头,没说话。
语文卷子发下来。方远先看作文题。
材料是关于“科技创新与人文关怀”的议论文。要求:自选角度,自拟题目,不少于800字。
他愣住了。
一模一样的主题,李老师押中了。不,不是押中,是上周刚让他们背过模板。第三类论据,科技创新部分,有现成的例子:爱因斯坦、乔布斯、屠呦呦……论证结构也是现成的:提出问题、分析原因、给出建议。
方远拿起笔。手没有抖。他开始写,那些句子自动从笔尖流出来,像打开了一个早就编写好的程序。
“在科技日新月异的今天,我们更应关注人文关怀……”
写到这里时,他停了一下。突然想写点别的。写那个在课堂上晕倒的陈默,写每天只睡四小时的林小雨,写办公室里蔫了的绿萝,写摄像头下表演思考的自己。
但他看了一眼时间。只剩四十五分钟了。
他继续按模板写下去。引用名人名言,举标准例子,用标准论证结构。字迹工整,段落分明。
写完时还有十分钟。他检查了一遍错别字,然后放下笔。
教室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。监考老师在过道里轻轻走动,脚步软底鞋没有声音。窗外的梧桐树上,一只鸟在叫,清脆的,和这个场合格格不入。
交卷铃响。方远走出考场,在走廊里遇到陈默。
“作文……”陈默眼睛发亮,“李老师押中了!一模一样!”
“嗯。”
“你写得怎么样?我用了那个模板,三段论,感觉至少48分!”
方远看着他兴奋的脸,突然想起百日誓师时他念誓词的样子。脖子上的青筋,几乎要破皮而出。
“挺好的。”方远说。
接下来的考试都很顺利。数学题型都见过,英语阅读理解做过类似的,文综的答案都在背过的范围内。方远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,输入题目,输出答案。
最后一场考完,走出考点时,校门口挤满了家长。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抱着孩子说“辛苦了”。方远在人群里找父母,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。
是李老师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站在校门边的树荫下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正常发挥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老师点点头,“602到610之间,对吧?这个分数段,省内的几所一本应该没问题。”
方远看着李老师。这个教了他三年的人,此刻看起来有些陌生。也许是脱下了“高三班主任”的身份,他显得比平时矮了一些,也老了一些。
“李老师,”方远突然问,“您教过的学生里,有没有没考上大学但后来过得不错的?”
李老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怎么问这个?当然有。行行出状元嘛。”
但这个回答太标准了,像从教师手册上背下来的。
“我只是随便问问。”方远说。
李老师拍拍他的肩:“好好放松几天。等成绩出来,填志愿的时候我再帮你分析。”
方远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李老师还站在那里,看着鱼贯而出的学生,脸上有种复杂的表情——像是欣慰,又像是失落,还有深深的疲惫。
那天晚上,班级群里炸开了锅。对答案的,估分的,讨论志愿的。方远屏蔽了群消息,一个人躺在床上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林小雨发来的消息:“我估了分,应该能过二本线。爸妈说可以。”
方远回了一个“恭喜”。
过了一会儿,林小雨又发来一条:“其实我不知道自己想学什么。只是为了考上而考。”
方远看着这句话,不知道该怎么回。他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,又删。最后只发了个表情。
窗外传来欢呼声,不知道是哪家孩子在庆祝解放。远处有烟花升起,炸开,熄灭。
方远想起三年前刚进高中时,第一次开年级大会。校长说:“三年后,你们将站在人生的分水岭上。”
现在他站在这条分水岭上,却看不见岭那边的风景。只有更多的山,更多的岭,更多的路标和指示牌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还是作文题、选择题、填空题。那些题目和答案像烙在了视网膜上,一闭眼就浮现出来。
半夜,他被手机震醒。班级群里有几百条未读消息。最新的一条是陈默发的:“最新消息!今年作文题和我们上周模考的题基本一样!李老师神了!”
下面跟着一排排的“李老师威武”“幸亏背了模板”“这波稳了”。
方远划着屏幕,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文字。他突然想起交卷时,考场里有个女生在低声啜泣,因为作文没写完。
那个女生会被分到哪一类呢?他想。
窗外天快亮了。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方远坐起来,打开电脑,搜索“高考志愿填报指南”。网页弹出来,密密麻麻的大学名单、专业介绍、就业率数据。他看了十分钟,眼睛开始发花。
关掉网页,他点开一个空白文档。
光标在闪。他打了几个字:“在科技日新月异的今天……”
然后他笑了。删掉,重新打:
“我想写点自己的东西。但不知道从何写起。好像这十二年,我一直在写别人给的题目,用别人教的句式,按别人定的标准。现在没人给题目了,我反而不会写了。”
他继续写,写到天完全亮起来。写那个晕倒的陈默,写只睡四小时的林小雨,写教室里的摄像头,写办公室里的绿萝,写不断减少的倒计时数字,写“提高一分,干掉千人”的标语,写分类名单,写预测模型,写标准答案。
写到太阳完全升起时,他看了看字数:798个。还差两个才够800。
他想了想,在最后加上:
“我们。”
然后保存文档,关上电脑。
窗外的槐树上,今年的第一只知了开始叫了。声音很嫩,很生涩,但很用力。
方远躺在床上,听着这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
这一次,他没有梦见考试。
他梦见自己在那棵槐树下,什么也没做,只是站着,看着叶子从绿变黄,再从黄变绿。
